提升垄断协议个人责任适用确定性的关键举措

2022年我国首次修订反垄断法，在第五十六条引入垄断协议个人罚款责任规定配资公司杠杆百科，标志着我国反垄断责任体系从单一处罚经营者迈向“经营者+个人”双罚制的重要转型。然而，由于该条规定较为原则，实践中适用主体、适用条件、适用程序等问题需要细化明确。在此背景下，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垄断协议个人责任适用指引（公开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指引》），从适用主体、适用条件、罚款裁量到适用程序，系统性地回应了这些实践痛点，为提升垄断协议个人责任适用的确定性提供了关键制度保障，使“双罚制”的落地有章可循。

一、适用主体的确定性：廓清三类人员边界，实现精准追责

反垄断法第五十六条将个人责任主体规定为“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和“直接责任人员”三类，但实践中这三类主体的界定不够清晰，甚至出现了“主要负责人”与“直接责任人员”混用的情况。《指引》第四条、第五条对此作出了系统性厘清，将适用主体进一步划分为“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与“直接责任人员”两个层级，分别规定了不同的适用情形。相对来说，“法定代表人”是较为清晰的一个概念，《指引》明确主要负责人包括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以及具有经营决策权的高级管理人员等。经营者的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一般是企业的（实际）决策者，重点规制其组织、领导、决策、指挥以及授意、批准、纵容等行为，同时也将严重疏忽或懈怠而未履行必要注意义务的失职行为纳入其中；对于“直接责任人员”，则以“起到关键或实质性作用”作为认定标准，规制其直接参与垄断协议，有谋划、发起、推动、监督等行为。《指引》还规定了相关人员的免责条款，即相关人员能够证明是受上级指派或奉命参与达成垄断协议的，一般不作为直接责任人员追究个人责任。垄断协议的达成，本质上是企业治理结构中决策层意志的体现，普通员工往往只是在上级指令下执行具体事务，既没有发起或推动垄断协议的权力，也没有拒绝执行的选择空间。这一设计确保了对核心决策者和关键人员的精准打击，同时也防止了个人责任的不当扩大。

二、适用条件的确定性：明确启动门槛，锚定补充威慑的制度定位

反垄断个人罚款责任并非独立的责任形态，而是对经营者责任的“加重责任”，其制度目标在于弥补经营者责任可能存在的威慑不足。正因如此，个人罚款责任的启动必须有明确的适用条件。根据反垄断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反垄断个人罚款责任的适用有两个条件，即达成垄断协议并且负有个人责任。同时根据文义解释，第五十六条中“可以”一词表明垄断协议个人责任并非必然追究，其隐含的适用逻辑在于：追究个人责任的垄断协议一般应有严重的危害后果。《指引》第六条对适用条件进行了细化，将个人责任的适用分为“应当追究”和“可以追究”两种情形。对于“严重排除、限制竞争，严重损害创新，或者严重损害消费者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在全国有重大影响的”或者“涉及民生保障、生态环境、安全生产、金融资本、数据安全等重点领域，危害国家利益的”等具有严重危害后果的垄断协议，明确要求“应当”追究个人法律责任；其他情形则由反垄断执法机构根据个案情况，考虑垄断协议的危害后果和相关个人在达成垄断协议中的作用等因素，决定是否追究个人责任。这一规定既保证了对严重违法的垄断协议的震慑，又为一般情形保留了裁量空间。

三、罚款裁量的确定性：构建了清晰的裁量框架，实现过罚相当

罚款裁量标准的不确定是实践中反映最突出的问题之一。《指引》第七条至第十条通过“具体罚款数额确定的裁量因素—从重从轻调整因素—加重处罚因素”的三层结构，构建了一套较为清晰的裁量框架，显著增强了垄断协议个人责任条款的可操作性。《指引》第七条规定，反垄断执法机构确定具体罚款数额时，综合考虑经营者达成的垄断协议以及个人行为的性质、程度、持续时间和消除违法行为后果的情况等法定裁量因素。《指引》第八条、第十条分别规定了从重和从轻处罚的具体情形。对于“教唆、胁迫、诱骗他人达成垄断协议的”“个人两次及以上从事本指引第四条、第五条所列行为的”等情形要从重处罚，对于“主动消除垄断协议危害后果的”“积极配合调查或举报其他违法行为的”等情形则从轻处罚，体现了宽严相济的执法导向。《指引》第九条进一步明确了个人责任适用于“二倍以上五倍以下”的加重处罚因素，充分彰显了我国强化反垄断监管、维护公平竞争秩序的坚定决心。为了防止出现过度威慑，《指引》在第七条还规定了“对负有责任的个人罚款数额原则上不超过对其所在经营者的罚款数额”。这一系统化设计，使罚款裁量有章可循、有据可依，有效规范了行政自由裁量权。

四、个人宽大政策适用的确定性：激励内部举报，破解执法难题

反垄断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将宽大政策适用对象界定为“经营者”， 《禁止垄断协议规定》第四十九条第三款将宽大政策适用对象扩大到“个人”，为个人适用宽大政策留出了制度空间。从威慑理论的角度看，个人宽大制度具有独特的制度优势。当个人面临直接的经济处罚风险时，其与企业之间的利益不再完全一致，这为执法机构打破垄断协议参与者的“攻守同盟”提供了有力杠杆。通过激励个人成为垄断协议的“吹哨人”，可以有效弥补单纯依赖经营者宽大申请的不足，对于提高垄断协议案件的发现率和查处成功率具有重要意义。实践中，个人申请宽大与企业申请宽大在事实认定层面可能存在重合，因此有必要细化反垄断执法中针对个人宽大申请的适用规则。《指引》第十一条明确个人既可以随经营者一并申请宽大，也可以单独提出申请，此外还规定经营者提出的宽大申请可以适用于经营者的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和直接责任人员，上述人员存在拒绝、阻碍调查情节的除外。成功申请宽大的个人可以获得减免罚款的“奖励”。 一般来说，反垄断执法机构可以对其减少百分之五十的处罚或者免除处罚。对于在反垄断执法机构启动调查前提出宽大申请的个人，反垄断执法机构则可以免除处罚。

《指引》还明确了组织、帮助达成垄断协议行为个人责任的同等适用性，也不能因离职等情形而免除个人责任，进一步提升了适用程序的确定性。《指引》的出台，标志着我国垄断协议个人责任制度进入了规范化、精细化的新阶段，为执法机构提供了清晰的操作指南，也为经营主体特别是企业高管提供了明确的行为预期，对于强化反垄断执法威慑效果、推动企业竞争合规建设、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都将发挥重要而深远的作用。

（作者：王健，浙江理工大学教授，浙江省公平竞争政策与反垄断研究院院长，浙江省法学会竞争法学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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